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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字本儿7 décembre 黛玉葬花托杨老师的福,前几天,在畅和园看了三折戏。前两个折子还是有点趣味的,一个卖水,一个坐宫,第一次看京戏的人会感到惊喜。第三折是男旦新秀刘铮出演的《黛玉葬花》,看以前被杨老师警告:这出戏很长、很静、很苦,不很“好”看。我小心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几个小时以前,我还在医院陪病号,一宿没睡。戏好看不好看,都无所谓了,只要眼皮还是张开的,对得起面前的演员和身旁的杨老师,就很满足了。
说实话,诸如剧院里看剧,音乐厅里听音乐,戏园子里看戏这种事儿,我从来都是友情掺和——连书店里看书这种事都在我身上绝迹了。而我内心深处有多文艺,只有我自己清楚。半睡半醒之间,竟然还是爱看了《黛玉葬花》。多亏它既长又静还苦,有点强迫人入戏的意味。直到入了戏,才觉出艺术之为艺术的价值。
贾宝玉以为把花抛在水里,就很好了。林黛玉坚决反对——水终究是要流到外边,花还是一样地变脏;女儿终究是要嫁到别人家,最后还是一样地变成宝玉们痛恨的“婆子”。大观园的生活寓意人的青春时期,美如幻梦,不沾烟火。可再美好的姑娘也是会长大,会变化,所以大观园怎么都是要散的。还记得吗,祸事之端就是一个绣春囊!
如果不想同流合污,只好土掩。从土里来,回土里去,“质本洁来还洁去”。这却是黛玉的一厢情愿。就妙玉的判词来说,“欲洁何曾洁”?黛玉自己也承认,不必出园子,也有“风刀霜剑严相逼”。个中苦味,恐怕连宝玉也不能知晓。
宝玉对黛玉的爱,我丝毫不怀疑。贾府的男孩子,除了贾兰是下一辈的,就只有宝玉也在大观园里住。宝玉可爱,但不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看到“人情练达皆学问”就难以忍受的他,谈何理解黛玉的苦衷?出了大观园,宝玉根本算不得男人——甚至不如惧内的贾琏。怎么说贾琏给了尤二姐一段颇真实的希望。宝玉能给黛玉什么呢?又给过她什么呢?话又说回来,如果宝玉是贾琏那样的人,也可能根本看不上黛玉。总之对于黛玉来说,能珍惜她的人,也是同她一样,为世俗所不能容,也就不能保护她,也因此有了“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的绝唱。
宝玉是个银样镴枪头不假。可人们也怪不得他。畸形的大环境下,若不要做污浊的大丈夫,只好做个长不大的孩子。恍惚记得司棋也是栽在这样一个男孩身上。真的很两难。不只女子期待纯良伟岸之人而不得,男子期待贤明高强之君也不得。或者咱们做西门庆与潘金莲,在酱缸里麻木竞浮沉,或者咱们做贾宝玉与林黛玉,誓不与世盟。只是,两条路,都是个死胡同。
有些时候,曹雪芹的苦闷至今也还是苦闷。更早点的,孔子的郁郁不得志,庄子的默然遁世,至今也还是两难之选。除非对人生的意义不再追寻。否则,总有这些问题梗着,无处安身。
我总想,肯定有第三条道路,不必用焦虑标志自己活着为人,而是自然而然地安顿了身心。很多人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回到哲学系。如果人找到了这第三条道路,他怎么可能再去一个满是焦虑和犹疑的地方,每天在真理的脖颈上刻划伤痕?
入戏虽好,出戏才是现实。 20 novembre 哦,深圳住在市中心——司机这么告诉我,却感觉不到嘈杂。不管是酒店前面的大马路,还是酒店背靠的百姓社区,晚上8点的时候都安安静静、气定神闲。当然,窗外看过去,一片灯火辉煌的高楼,让人忍不住歪想灯是红酒是绿这里是深圳。
在酒店旁的茶餐厅吃了晚餐,一个人,不会点,大堂经理帮我点了烧味饭,又奉送了盅鸡汤和果盘。鸡汤很好喝,竟然那么清淡!烧鸭我只拣骨头多的啃一下,配的青菜炒得太好了,完全没有青菜的苦味,也没有用很多油,不知道怎么做的。在外吃到好吃的且不做作的家常味道,对我是几近奢侈的事了。众可叛亲会离,食物永远是忠实的。在北京心情最最低落的时候,吃过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没想到炒得极好,令我至今对那只西红柿和那厨师有感恩之心。妈妈以前劝我吃饱了不想家。反过来是真的,想家的时候多数会想念某种食物。
意外的这般美餐,意外的微微暖风,意外的干净路面,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完全没了挑剔能力。原来,从家乡到北京,不过是从一个脏地方到了另一个脏地方。虽然北方的那种钝感,在我眼里也有美感。可南边的日落和椰影,瘦削的高楼,很港片的家居布置,也很亲切。文学/女青年力量就是大。
回去了,要再看遍《千与千寻》。白说,吃这个吧,吃这里的食物,才能跟这里的一切适应。我并不是想看这段。我想看,千寻是千的时候,是一个人的时候,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或者说,我想看,导演究竟是怎么体会那一种心情的。到过的台北、东京、香港,还有生活的北京,此刻的深圳,字面的色彩都有点金色迷离。我竟能,用“养老”的心态,捉到它们闲适的神情,只跟这神情共存。有点危险吧,不禁自问。
不管怎么说,和人应酬,就便都是善良的人,也是辛苦的。如果独处时身边有些树木花草,不可思议的就来了。那时候我想的是,有的人是为了伤害人而来,但没有一种植物是为了伤害人而在。只要看到自然的东西,心情就没那么糟。感谢!不怕了。
说个故事做结。一同去日本的深圳老板见过江本胜以后,起初觉得他神神叨叨,不准备请他来中国参加国际乐活论坛。后来在公司门口放了三瓶米饭,一个要员工说好听话,一个要员工骂,一个要员工不去理会。然后大为惊诧,赶忙邀请了江本胜。我今天亲眼看到这三瓶米饭!!!太恐怖了,竟然是真的!所以骂人不好,不理人更不好。听好听的话,米饭不腐,人也一样。 13 novembre 适应每天起不来都有特别的理由,今天的是:脑子好满,需要空一空。去到繁华的筹备办公室地点有几种路线,我不是故意挑最绕远的那一种。坐在又空又暖和的巴士里,透过氤氲的窗户看外面的大雪地,心想北京这么美,美得太不像北京了。巴士还是没选好,一个区间车把我扔在半路,不过马上上了后面来的车。开起没多久,看到先前乘坐的区间巴士从一条小路往回返,背着一层厚雪,沿着一条有白色树荫的小道往回返,渐行渐远的刹那,我产生无比的依恋。那趟425的背影,让我想起某些重要的人。他们会竭尽所能将我送到最方便开起下一次旅程的地方,然后悄无声息地走掉,给我看到时就是背影。
心情大好。雪天里开车的人少了,交通一点也不堵,正好慢一点,正好让我开心。只要走到被踏得结实而且干燥的雪径,就忍不住蹦跳着前行——一来是脚步重些防止滑倒,二来是,雪地里应该跑跳着前进,浪漫的场景都应该这样~
办公室里一位女士等候一阵子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很不好意思地向她介绍论坛的主旨,谈到她可以做的工作,只好实话实说,还没有。发发邮件打打电话这样的事情,要么得很熟悉情况的人来做,要么就让小姑娘去做。不过那时候快中午了,我邀请她一起吃饭,她建议说吃小火锅,然后很大姐的样子买了单。我没有过度不好意思——这种事我也没少干。近来身边全是大哥哥大姐姐大前辈这样的人,我不用操很多心,照他们说的去做,偶尔抖个小聪明就得。问了姐姐一些问题,就着她熟知的领域展开些小讨论,赢得共鸣,称赞她心态好,聆听她更多更多的生活体验,顺便把火锅吃完,而且还口味一致,别提多贴心了!
贴心,这就是我最近的感受。从前反复发作的困惑,越来越少了。有一段时间,不断被指为太理想,现在身边大大小小成功的人,都不会觉得我理想化,因为他们践行理想干得不错。我的种种想法只恨太少,毫不嫌多~人生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在雪地里蹦跳也是,遇到和自己臭味相投的人也是。
适应。所以昨天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想到一句话:世界在我的身体里迷路。就有了这么一篇文字烘托。不想再有迷茫的面孔。
这个晚起的一天结束之前,因为家里只剩一度电而持电卡的同屋晚回,我多一次机会坐夜晚的巴士到北海北门的掏心窝子西餐厅点罗马假日来吃。下车以前,右边座位的一个小男孩害羞地塞给我一张小纸条儿。 6 novembre 09日本应该用照片说事儿,不过看到上传时候的小速度,就罢了兴致。
还是的,车门开关时候的音乐,广播里的类似赵忠祥一样的声音,舒服的速度,轨道交通没有变,日本的感觉就没有变。
只可惜这是在离开的那一天才能做的才能听的。只有新宿的书店最熟悉,花时间挑了09的日历和手帐;替人买久石让的CD之后擅自加了一张加藤和彦的CD——这个老头儿,死在我们去箱根玩的那一天,我在宾馆电视里听人讲他过去的故事哗哗地流眼泪;只有开往板桥的车最熟悉,可是下车以后不知道走哪一条路线回家最好,还是先去那个败了三套陶器的店子买些礼品,拉拉家常,得到一个预想中的特别礼物;还是生活超市的味道好,如同三年前,左手是蔬菜区,前走是生鲜区,最像馒头的面包已经没有了,取代的是更花哨的也许更难吃的面包。
所以,在前面的一个星期里,见到了《水知道答案》的作者江本胜,新三里屯的设计者隈硏吾,这个月就要在自然上发文章的畅销书也有了中文版的福冈伸一,阳明学者安冈正笃的儿子和弟子……住过了东京最好的酒店四季酒店椿山庄,箱根最好的温泉酒店强罗花坛,以及空间大得不耐烦照照片的箱根凯悦和六本木君悦……吃过了最华丽的会席料理和料亭料理……而震撼,总是细微处来的,到现在仍旧不想张嘴——怎么说才好呢。
有时间上照片吧。我最期待的一张是,翠竹前,举着红色油纸伞的和服装的大内蜜探。 14 juillet 饭和筷连着做了好几天的饭,最成功的是焖了一大锅五谷饭。要知道焖之前还请我们屋的浙江美食家来测测水的多少。小我两岁但看起来沉着稳重的她眼睛一斜:“有点多。”我幸好没听她的。她每次焖的米饭对我来说都如鲠在喉。于是,相信自己的不靠谱直觉,这次竟然很成功。
但是,家里没那么多盒子分装米饭。我的打算是,每天带一盒米饭。我的想象是,冷藏室的门一打开,整齐的米饭盒子摆在那儿。所以灵机一动,再叫来浙江美食家和我一起,用紫菜把米饭分包开。原来第一个紫菜饭团是这么来的,没有保鲜盒!
众所周知我是吃炒菜长大的中国人,米饭可以变成饭团子,菜还是要炒的。第一天吃饭团子加炒菜,就严重不适。我喜欢用筷子尖挑一口米饭挑一口菜,无论米饭和菜的比例是多少,都以最后正好配合着吃完为乐,好像国歌奏完的时候国旗也是不紧不慢到了顶头。可左手举着饭团子,右手使着筷子挑菜,我突然不会控制节奏,吃得饭是饭,菜是菜,好不容易菜等着这个饭团子,发现还有一个饭团子没了菜。
因此又想到,可以不用紫菜分包,而是把米饭握紧一些,或是烤一下来定型。只这么一会儿,我就“发明”了米饭三明治的胚。这和饶有兴致地学做米饭三明治有严重区别。前者是我自己得出来的好方法,虽然和前人一样。后者属于不明就里的拿来主义。
为了菜和饭的步调一致,我考虑做三明治,包括面包片、馒头片、烤米饭做的。只是这种进食方法有点傻气,不大配得上使筷子生风的中国人。
但,家里的饭团子还有N个,得哄人帮我吃点。 9 juillet 只是一个嗝儿趁下雨天凉快,又是买菜做饭又是给冰箱除霜——室友说“可不是嘛,多少天了就今天敢在厨房烧开水”。听说河南某工地工人要戴三层手套才能触碰滚烫的材料,我家楼下的工人肯定好过一点,他们选择了夜间干活。所以这些天我是伴着铿铿锵锵的声音醒来。
有一天,醒来的时候,我思考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伴着啁啾鸟鸣醒来,我的一天会有什么不同。
如果鸟的声音盖得过盖房子声音和汽车引擎声音,我很可能不住在六楼,而是住在带花园的房子。如果我能住带花园的房子,很可能大部分人都能住,也就是说地球根本就是个花园。如果地球到处都是花园,我也不必挑三拣四,随便活着就很满足,因此不会在地铁里看到触目惊心的报纸标题,尤其是,不用每天看到坏消息。
如果时间和空间可以浓缩一下,我精心为自己营造出的安宁环境马上不复存在。房子会倒,吃食会生病,出家门不是天灾便是人祸,邻居们有打仗的有看笑话的有搂钱的也有生病都无人照顾的。基本上,用脖子以上很小一块器官好好想想的话,就该明白眼下许多只剩下荒唐来形容。
即便不要浓缩,即便只是在东直门,在地上走一走,就可以看到,断腿的老人or老骗子在阳光下抽搐磕头如练功,和周围的环境和谐得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为“什么”而问为什么?固然,这样的骗子很多——这么想以后,我们便可以把眼神收回,专注于高楼大厦宏基伟业,赞叹人类之伟大,并且心安理得地从一个冷空气跨入另一个冷空气。不错,空气和水已经不是公共资源了。
最要命的是,因为我不是最底层的,就会在感慨过后遗忘和原谅。
没处存的话正好放在这里,挺合适:
I do not think that all who choose wrong roads perish; but their rescue consists in being put back on the right road. A sum can be put right: but only by going back till you find the error and working it afresh from that point, never by simply going on. Evil can be undone, but it can not ‘develop’ into good. If we insist on keeping Hell(or even earth) we shall not see Heaven: if we accept Heaven we shall not be able to retain even the smallest and most intimate souvenirs of Hell. 1 juillet 盛夏的果实以往有暑假的时候,把一切瞎忙的事情瞎个差不多,才同意回家,但没个孝顺样子,除了好吃懒做就是睡到日高,电视机跟着我抗高温,冰箱跟着我塞一肚子冰棍儿。妈妈则跟着市场一天不落空地买花生、毛豆、玉米。
住在小地方是很好呀,不需要有刘姥姥这样的亲戚——或者自己家就是刘姥姥家那样的,一年四季吃得上各种干鲜时令蔬果。我虽然次次分不清花生秧芝麻叶,但会一辈子爱把花生毛豆玉米当作夏天的主食。
看我说得轻巧,好像这些东西会自己长高了伸到我家厨房,我只要伸手撸下来下锅就成。其实哪一次都是妈妈早起了上市场,和别的有孩子的中老年妇女一道,扒拉出最心满意足的盛夏果实,再回家门口让楼下修车的人代看着,再打电话让我起床后下去拿,再去上班。
哪一次我都是挂了电话继续睡,直睡到快吃中午饭,为了不和中午饭打架,迅速把东西拎上来洗洗煮了吃。
敲打着这些真实的回忆,回忆则敲打着愧疚的心。当一切都要自己为自己操办的时候,才恍然知觉,原来只是天天考虑饮食,就很是一个大工程。有的时候嫌贵,有的时候嫌不好,有的时候嫌麻烦。其实自己何尝不是一个又贵又不好又很麻烦的孩子,父母忍耐许多年,似乎还得继续忍耐。
没有父母的庇护,一年到头的主食都是杂乱无章的。那协奏曲一样的日子,渐行渐远。只是不管怎样,我得牢牢记住乐谱,从第一个音符学起,从最初的无序开始,拉出既属于我又看得清楚父母苦劳的曲子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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